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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世故而不逾,阅浮沉而守心 ——我读钱理群《周作人传》

分类:

企业文化

职工文苑

作者:

安智轶

来源:

岩土公司

发布时间:

2026-06-23


结缘

父亲是个爱书的人,仅民国文人随笔传记就收藏数十本。去年底他生病住院期间,枕边始终放着一本《往事随想——周作人》,寸步不离。

在我过往的认知里,周作人是一个扁平的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。不愿品读其文字,亦不愿正视其人平生。“知女莫如父”,父亲看透我的心绪,随口问我是否还记得《天方夜谭》的故事,我点头;他淡淡告知,这本家喻户晓的译本,最早出自周作人之手。我一愣,下意识拿起了这本旧书。

荣光

周作人,原名周櫆寿,字星杓,号启明、知堂,为鲁迅先生二弟。他生于浙江绍兴没落封建士族之家,自幼随祖父浸润古典诗文,深耕传统文化,习得温润通透的文人底蕴,根基深厚。1906年,他追随兄长鲁迅东渡日本求学,跳出旧式国学闭环,沉浸式研习西方人文思潮与东瀛文学,眼界大开,思想完成颠覆性蜕变。留日数年,他深耕外文译介,与鲁迅并肩深耕域外文学翻译,向外引进多元文明,向内滋养本土文坛,立志以文字革新国民思想。

1911年周作人归国,辗转绍兴、杭州多地执教。1917年受蔡元培延聘,入职北京大学任教,恰逢新文化运动浪潮席卷全国。他躬身入局、勇立潮头,成为新文化运动核心代表人物,笔耕不辍刊发散文、杂文、译作,旗帜鲜明提出“人的文学”“平民文学”核心主张,挣脱封建文学桎梏,倡导文字落地人间,关照底层众生疾苦,赋予文学人文温度。

其文风独树一帜。平和冲淡、清简自然,文字淡而有味、藏哲于浅,兼具烟火意味与文人雅趣,广受学界与读者推崇。彼时周氏兄弟并肩文坛,文笔风骨各有千秋,并称新文化运动“文坛双璧”,风光无两。定居北平八道湾11号院落期间,周作人抵达创作黄金期,落笔写成《雨天的书》《自己的园地》《谈虎集》等传世散文集,文字温润通透、思辨内敛,奠定其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无可替代的地位,成为民国中期极具话语权的标杆文人。

万丈荣光之下,手足裂隙悄然滋生。1923年盛夏,周作人一纸短笺,彻底斩断半生兄弟情:“鲁迅先生:我昨天才知道,——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。我不是基督徒,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,也不想责谁——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。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,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。我想订正我的思想,重新投入新的生活。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,没有别的话。愿你安心,自重。七月十八日,作人。”

寥寥数语,寒凉决绝。昔日共读诗书、共赴理想、相依扶持的手足,自此陌路决裂。鲁迅接信后悲痛难抑,半生情谊化为泡影。关于决裂本源,坊间众说纷纭:家事纠葛、理念相悖、其妻羽太信子从中离间,至今没有定论。但毋庸置疑,这场决裂,是二人人生分水岭,彻底改写兄弟二人往后半生轨迹。

殊途

决裂之后,鲁迅毅然搬离八道湾宅院,此生再不踏足。失去兄长的规劝制衡、家国理想的同向约束,周作人内心的入世热忱日渐冷却,心性愈发避世慵懒,逐渐疏离家国时局,沉溺于书斋茶饭、草木虫鱼的闲适安乐。文字里的人文锐气日渐消磨,风骨愈发疲软淡漠,只剩一种与世无争的麻木自洽。

1937年卢沟桥事变,山河破碎,北平沦陷。国难当头,万千文人志士舍弃家业、奔赴南方,投身抗日救亡洪流,以笔为刃守家国风骨。北京大学南迁之际,周作人被指定为四名“留平教授”之一,受校长委托看守校产。彼时文坛上下皆以为,这位曾为新文化运动振臂高呼的思想先驱,必会坚守文人气节,待时机成熟便南下共赴国难。可他一意留守北平,以“沦陷区亦可做文化工作”自欺欺人。这份苟安的侥幸,最终沦为失守底线的借口。

1938年2月,周作人出席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召开的“更生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”,与日伪官员同席,消息传出举国哗然。茅盾、老舍、郁达夫等18位文艺界知名人士联名发表《给周作人的一封公开信》,痛斥其背叛民族的行径,同时苦口婆心规劝他“幡然悔悟,急速离平,间道南来”。远在伦敦的胡适也托人带信劝他南下,可这些忠言都未能唤醒沉溺于安逸的周作人。

沦陷初期,周作人尚且守住最后一丝民族底线,数次婉拒日方直接拉拢利诱。可安稳日子被1939年元旦的院内遇刺彻底打破。那天,平津“抗日杀奸团”的爱国青年潜入八道湾,向他开枪射击,子弹恰好击中毛衣上的铜纽扣,仅擦伤皮肉,但其车夫为救他不幸身亡。这场刺杀本是对他的严正警告,可亲身经历死亡威胁的周作人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击垮,贪惜身家性命、贪恋宅院安逸,内心坚守数十年的民族防线轰然坍塌。辅仁大学校长陈垣察觉苗头,专程规劝他“清名不要毁于一旦”,可惜这句忠告如秋风过耳,未能挽回他滑向深渊的脚步。

遇刺事发仅11天,周作人便辞去燕京大学教职,收下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的聘书;同年8月兼任伪北大文学院院长;1941年1月,在汪精卫的直接授意下,出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,成为日伪政权在华北文化教育界的最高代理人。

履职附逆期间,他彻底背弃文学初心,不遗余力推行奴化教育,主持编写删改教材,剔除所有抗日内容,植入“中日亲善”“大东亚共荣”的谬论;多次发表演讲撰文,宣称“所谓中心思想,就是大东亚主义的思想”,为日本侵略战争张目;他随汪精卫出访伪满洲国,觐见溥仪,拜会日本关东军司令;率团访问日本期间,两次到医院慰问侵华日军伤病员并捐款;甚至身着日本军服,在天安门检阅伪新民青少年团分列式。

那个曾在新文化运动中振臂高呼、主张“人的文学”的思想先驱,终究在贪生怕死的私欲面前一败涂地。半生笔墨铸就的文坛盛名,抵不过一念之差的民族失节;百年之后,人们提起周作人,永远绕不开那道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汉奸烙印。

自省

合卷沉思,回望周作人跌宕一生,不是非黑即白的文人故事,而是一面映照人性得失、取舍本心的明镜。乱世浮沉、俗世诱惑从古至今从未消散,贪图安逸、畏难趋利、放纵私欲,是根植人性的弱点,从不随时代更迭消亡。

中央统战部原副部长崔茂虎,从主政丽江时沉迷打牌开始,一步步滑向深渊:商人投其所好,先在丽江租下独门别墅打造私人会所,供其吃喝玩乐,后又追随至昆明在滇池边另设据点,他在牌桌饭局中放松警惕,最终利用职权为他人承揽工程、干预人事,收受财物1043万元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。贵州省铜仁市生态环境局原局长张勇,在自感仕途无望后沉迷网络游戏,不仅将自己的工资和受贿款用于充值,还主动要求管理服务对象为其买单,仅游戏充值就高达百万余元,为换取游戏里的虚拟荣耀,不惜拿公权力做交易,累计收受财物524万余元,最终身陷囹圄。这些当代案例与周作人的沉沦轨迹何其相似:都是从追求个人安逸开始,在小事小节上打开缺口,任由私欲膨胀,最终突破了纪法和道德的底线。

我再度翻开父亲架上藏书:林贤治《人间鲁迅》,品读入世担当、大义立身;张能耿《鲁迅家世》,溯源文人初心、家国情怀;陈子善《闲话周作人》,复盘人性浮沉、底线得失。三书对照品读,一刚一柔,一守大义流芳后世,一逐小我终身蒙尘。同样的出身、同样的才华、同样身处乱世,只因一念之差,便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
读书阅史,终为修身律己。世事可以洞察,人情可以练达,但大是大非面前绝无模糊地带,立身底线之上绝无退让余地。知世故而不逾矩,阅浮沉而守初心,是读书所得,亦是此生修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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